有军营就有哨兵,有哨兵就有哨所,哨兵一班班的轮换,而哨所永远屹立不动,于是在这小小哨所里,就演绎出了许多故事。故事发生在每个站过哨的哨兵身上,所以故事里的主人翁不是一个,故事的主题也在不停地更换,故事的所有情节只有哨所和哨兵知道。
每年新兵到部队后要先认识哨所,由干部或班长带着到哨所前,讲哨所的意义,作用,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和哨所与哨兵的关系。讲完了哨所再讲哨兵,哨兵的职责,哨兵遇到问题的处理方法,哨兵在哨位上应注意的事项和哨兵对哨所应有的情感。有的新兵不理解,会问老兵哨所与哨兵有什么情感呢?老兵一般都不告诉新兵,只留下一句话,等你站哨以后就明白了。
哨所对于哨兵是重要的,就像哨兵对于哨所一样。当兵两年或三五年,也许没有哪个兵计算过,光在哨所里度过的时间就有全部当兵时间的四分之一,由于这四分之一是被分割成若干个以俩小时为标准的时间段进行的,所以兵们并没有感到时间有多长,还有一个不觉得长的原因,就是兵在哨所里对警戒目标的注意远远超过了对哨所本身的注意。
在兵营里,哨所是一个唯一没有生命喧嚣的地方,它没有训练场的龙腾虎跃,也没有文体竞赛中的争先恐后,没有白天不服输的争吵声,也没有夜深人静的鼾声。这里永远都是静止的,静得让进来的人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。每个哨所里都会有一本值班登记薄,上面记录着当班哨的发现情况、处理情况和让下班哨注意的情况,不是每班哨都能遇到情况,没情况时就写上一切正常。哨兵站哨就是为了让一切正常,可兵们总想让哨位上有些不正常的情况,这样他就可以行使哨兵的权利,就可以显一下自己处置问题的本领,还可以为自己平淡的军旅生涯增加一点传奇故事,说不定还能立个功、得个嘉奖什么的,要是立的二等功,那就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命运,被保送上军校,出来以后当军官,把毕生贡献给部队了。
我当兵那年,就经历了一个发生在哨所里的故事。那天是我的一个老祁得富站监狱的大门哨,监狱里都是人犯,重刑犯在大墙内劳动改造,轻刑犯到大墙外劳动,大队人犯出大门都有管教干部带队,在大门口哨兵呼点人犯的代号,以清点人数,防止有人混出监外。当祁老兵点到264号时,连呼三声他没答应,是不是管教把名单弄错了?管教干部说没错,于是祁老兵再次呼点264号,这次有人答应了,正是那个吊不当的264号。老兵问呼你听到没有?他说听到了,老兵问你为何不答应,他说不舒服,老兵说为何不清假?他说你管得着吗?两人三下五除二就吵了起来,带队干部和其他人犯没有出来制止,都站在不远的地方观望,这更让老兵没面子。
在哨位上,哨兵是谁都不可侵犯的,更没有哪个人犯敢对哨兵如此无礼,祁老兵此时已忘记了自己的老兵身分,像一个没经验的新兵似的,和人犯吵了起来。哪知那人犯一句不让,还边吵边向老兵跟前挪动,老兵说你再往前走我就开枪了,人犯说你开啊你开啊,说着一把扒开上衣指着胸脯说,有种就往这里打。气红眼的老兵不顾带班员的规劝,一下就把子弹推上了膛,看着人犯还在极猖狂地吼叫,他的血直往脑门儿上冲,指着人犯说你再往前一步,人犯也不甘示弱,说我又走一步咋地,你打呀,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。老兵这时已失去了控制,但他知道还不能对准人犯开枪,于是端起冲锋枪对着264号面前的地板就扫了一梭子。地是水泥地,坚硬如铁,子弹打上去不但没入地,反而像那个无法无天的人犯一样跳了起来,三颗子弹,一颗跳到大铁门上打了个洞,一颗跳到人犯扛的铁锨把上,擦了一层皮,第三颗从264号人犯的小腿肚子中间穿了过去。
枪声惊天动地,枪声就是命令的看押连队,不到三分钟,连长带着应急排就赶到了现场,听了带班员的情况汇报,连长当时怒发冲冠,命令先把祁老兵的枪下了,回连队等候处理,从今天起一班接管大门哨,哨兵由一名增加到两名,其余人员带回。躺在地上的264号人犯被抬往医务室治疗,所有外出劳动的人犯也被勒令返回监内。
以后的几天里我们都等着看连队会给祁老兵一个什么样的处理,按老兵们以前的经验,最少是个警告处分,因为哨所上不听劝阻,在警戒目标没有受到威胁的情况下私自开枪。等了一段却没有任何消息,后来听班长们私下里说,是给祁老兵一个连队嘉奖,私自开枪不对,但他维护了哨兵不可侵犯的尊严,开枪属果断处置,严正警告,以防事态扩大。嘉奖没有当众宣布,但已装入档案了。而那位264号人犯因故意挑衅哨兵而加了两年刑,那天带队的管教干部纵容人犯,没有制止事态发展,受到了降职处理。那天大门哨的带班员受到了行政警告处分,原因是作为带班员,协助哨兵处置情况不力。
祁老兵当年就因到了服役年限退伍了,他从哨位上带走的不知是光荣还是懊丧。
哨位是哨兵放飞梦想的地方,有的梦飞得很高,有的梦飞得很低,有的梦是完整的,有的梦却只能半途而废。在和平时期,军旅生涯经受的考验,只有哨所这方寸之地,因此,哨所被很多战士当成了建功立业的大舞台。我所在的独立团当年担负的是看押和守卫任务,在哨位上因发现人犯逃跑的,因发现坏人破坏桥梁的,因在哨位抓到不法分子的,每年都有在哨位上立功的。
哨所的大部分时间是平静的,平静得哨兵百无聊赖,只能通过了望窗口去看远方,远方的树,树上的鸟,远方的山,山上的青草,远方的天空,天空下的白云。在这种抵御寂寞的时间里,脑子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远方的遐想。远方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,又什么都有,远方的一切都在哨兵的心中装着。在这站哨的两个小时里,哨兵会想到家乡,家乡的山山水水,家乡的父老乡亲,当然还有那个姑娘。姑娘现在干什么?他也在想自己吗?哨兵不敢肯定,因为对姑娘的想念姑娘是不知道的,这是哨兵常犯的一个毛病。他们在入伍前并没有爱上哪个姑娘,但入伍后很快就会有了意中人,这个姑娘就是在他走进哨所后不久也走进他心中的。训练场上没有时间想,但哨所不同,站在哨所里眼睛不能走神,思想却是活跃的,它可以一分钟飞行八万里。再说军营是男子汉的世界,诗人们不是说了吗,男人是山女人是水,没有水的山是没有生命的山,山因有了水而灵秀。谁不想灵秀呢,那是战士应具备的起码素质啊。
当然也想自己的现在和未来,现在是可以把握的,未来却有点缥缈,兵们清楚,对于年轻的生命来说,脚下的路太长了,怎么也看不到尽头,风云会如何变幻?自己会如何驾驭?只能走一步说一步。现在却不一样,现在在自己手中,哨位上的两个小时是要绝对保证安全的,否则什么都无从谈起。其它的诸如训练学习和突然而来的处突战斗,不需要去费心劳神,明标是明摆着的,目的也是很清楚的,有了足够的精神和本领就会无往而不胜。哨所里的战斗却不同,它是无声的,一切都在寂静中孕育和暴发。再警惕的哨兵都有可能有措手不及的时候,因此在哨位上立功的少,要么是平淡而过,要么是反受其累。哨位上的兵无不小心谨慎,他们提的口号是:站哨一分钟,警惕六十秒。
二十来岁的青春最怕什么?是寂寞。站在哨所里的兵同样如此,所以无论哪里的哨所,只要有哨兵站哨,都会发现一种痕迹,哨所的墙壁上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,有的是说情的,有的是言志的,有的是倾诉心中衷肠的,也有的是百无聊赖随手写的,对这种现象,部队研究过,想以此来了解战士们的另一面,给思想政治工作打开一扇窗。细心的干部的确能从中发现一些问题,无论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,可这些文字是谁写的很难查证,有些一句话有可能是几个人在几班哨中凑起来的,工作很难有针对性。于是有的连队提出站文明哨,不允许在哨所里乱写乱画,这种要求兵们并不反对,短时间内都会按连里要求去做,但时间一长,手就又不自觉了。因此这种哨所文化一直难以杜绝,不论是写上去的还是刻在墙上的。
哨所是平静的,哨兵的所有心情它都平静地看待,它知道哨兵在兵营的日子是短暂的,而自己要长久地屹立于这军营的一隅,如果没有哨兵,哨所将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躯壳,是哨兵给了哨所以生命。哨所有喜怒哀乐是因为哨兵有喜怒哀乐,哨所有喧哗和沉默是因为哨兵有喧哗和沉默,哨兵之所以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在哨所里表露和发泄,是因为哨所是哨兵最忠实的朋友,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哨兵,哨所都会为他的言行保守秘密。
哨所的四季和大地的四季一样是个性鲜明的,春天的气息在大地上还没升起,哨所的哨兵就开始为春天剪彩了,他把绿色的警服当成大地的叶子,从山脚向山顶狂奔,在荒芜的山坡上,他把这绿色一遍遍的涂染,然后把山顶的哨所当作高高矗立的旗杆,他就在这哨所上飘扬。一直到花开了,所有的叶都绿了,他才默默无闻地躲藏进满山遍野的绿里去。哨所的夏天是没有诗意的,太阳的有意关照把它变成了一座火焰中的蒸笼,风无法在这里流通,阳光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这里散步,知了的叫声算是一曲动听的流行乐曲,不厌其烦地吹奏,第一个看到太阳出生又最后一个看着太阳落下,蚊虫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哨兵发起进攻,而哨兵的反抗却显得没有力度。秋天就不一样了,秋天是哨所的黄金季节,叶子落了,果实熟了,草木黄了,远天在哨兵犀利的目光里没了遮拦,偶尔有白云从哨所前飘过,偶尔有潇潇秋雨从空中缠绵而下,将天地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,哨兵望着秋雨有了绵绵的相思,相思是不能邮寄的,于是他把很多不愿示人的情话说给哨所,说给秋天旷远的意境,说给秋天的雨丝,秋天是说心里话的季节,说出之后哨兵便一身轻松。唯有冬天让哨兵期盼,不是盼它的万物凋谢,而是它的英雄气概,一夜大雪将山冈的沟壑全都填写成白色,狂风的吼声仿佛天边的惊雷,撼天动地,原本静若童话的雪花闻风而动,开始是舒缓地跳动,继而是疯狂地舞动,不久就成了哨兵渴望的那种翻动,扭动,天地同动,最后是心动。冬天的哨兵是最神气的,他把上哨的脚印很潇洒地印在了大地上,一串脚印犹如是哨兵的名片或印章,他的身影更是开天劈地般的灵动,让所有的生命在那一刻都为他不经意间留下的诗句惊叹不已,这是青春的诗,这是生命的画,这是热血和忠诚写给天地的宣言书。
老兵在宣布退伍之后,都会要求再上最后一班哨,不是他们站哨没站够,是他们无法割舍与哨所的情感,要走了,告别哨所也许永不再回来了,他们想再听听哨所心的律动,这律动是没站过哨的人听不到的,也是刚站哨的新兵听不到的。还要再给哨所道个别,这道别不是仅仅在站了无数次的哨所里增加两小时,而是有很多话要说,对哨所说的话只有哨所能听懂。哨所此时最理解哨兵的心思,它会把哨兵最后的愿望记下,然后替他们实现。哨所知道,站最后一班哨的哨兵都是要流泪的,有的还会附以失声恸哭再加上一些粗鲁的动作,这哨所都默默的承受并为他们守口如瓶,在他们远去之前哨所仍不忘为他们擦干男子汉味道很足的眼泪。
哨所每年送走一批老的哨兵,每年又迎来一批新的哨兵,哨所知道自己的明天还是哨所,但离开哨所的哨兵,将不再是哨兵。哨所是欣慰的,哨所也是骄傲的,为这些走来和走去的哨兵们,因为他们在体现自身人生价值的同时,让哨所也有了平静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价值。